184:这是乱伦
  深夜,房间被一片静谧包裹。乐如棠半靠在床头,怀里是已经陷入浅眠的女儿薛宜。她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女孩的后背,感受着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薛宜还含糊不清地念叨了许多潼阳的见闻,话头转来转去,最终又落到那位“学长”身上——宴平章。女孩带着睡意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残余的兴奋和不可思议,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那个男孩令人意外的显赫家世。
  乐如棠听着,心里也有些微的讶异。宴平章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却总与一副沉默、甚至有些木讷的模样挂钩。原来在那副朴素的框架之下,竟藏着那样丰厚的底蕴。
  记忆被轻轻拨动。她与那个年轻人,有过两次短暂的交集。
  第一次是在薛宜大一军训时,九月的日头还带着盛夏的余威。她接到电话匆匆赶到校医院,就看到一个身量颇高的男生,背着自己已经晒得发蔫的女儿,额发被汗水浸湿,正小心地将薛宜安置在病床上。看到她进来,男生只是局促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那时的印象,只是一个热心、却沉默寡言的少年。
  第二次则清晰许多。薛宜大三采风归来,行李多得吓人。她在宿舍楼下等得焦急,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扛着最大的那只箱子稳步走来,依旧是那个叫宴平章的男生。这次,他终于走上前,对她规规矩矩地鞠了半个躬,声音清晰而礼貌:“阿姨您好,我叫宴平章。”
  乐如棠当时便笑了,刚想开口说句“辛苦你了,我记得你”,话未出口,就被自家风风火火的女儿打断了。薛宜从后面蹦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连声催促:“妈,走了走了,快快快!爸爸说好了要请我吃大餐!”
  她只得歉意地对宴平章笑了笑,话头被截在半空。
  大学四年,薛宜嘴里这位“学长”的形象,总是在“讨厌鬼”和“好像也没那么坏”之间来回摇摆,充满了小女孩式的、欲说还休的矛盾。那天最后的画面,是薛宜一边拽着她往前走,一边扭过头冲她做鬼脸,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告状”:“妈,你别理他,他脑子有点不正常的。”
  乐如棠被女儿孩子气的评价逗笑,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轻声提醒:“珠珠,人家在后面叫你呢。”
  薛宜这才“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回过头,对着那个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男生,不怎么情愿地挥了挥手,声音拖得老长:
  “拜——拜——学——长——”
  乐如棠停下轻拍的手,指尖轻柔地掠过女儿薛宜散在额前的碎发,为她掖好被角。望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她唇边浮起一丝温柔的弧度,可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深处,反而被一抹难以驱散的忧虑悄然覆盖。
  尽管女儿已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怀中,但“安润”那个项目,却像一片无形的阴影,始终盘旋在她心头。这阴影并非凭空而来,薛老爷子语重心长的点拨,薛廷肇薛廷璇兄妹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提醒,如同细密的针脚,在她面前将项目里的陷进门道一点点勾勒清晰。他们所有人的目的都心照不宣:希望由她这个母亲出面,劝薛宜早日从那个看似光鲜、实则暗流汹涌的项目中抽身。
  可作为母亲,她比谁都清楚,设计是薛宜倾注了全部热情与梦想的事业,是让她眼睛发光的所在。她亲眼见过女儿为了一个细节反复修改图纸到深夜,也感受过女儿完成满意作品时那份纯粹的喜悦。正因如此,哪怕内心担忧得拧成一团,她也无法狠下心来,用“为你好”的名义去折断女儿的翅膀,逼她离开自己钟爱的天地。
  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沉默而坚定地站在女儿身后,做她最稳固的后盾。同时,和丈夫薛廷延一样,放下些无谓的矜持,多去薛老爷子面前走动走动。他们夫妻二人,此刻别无他求,只盼着老人家能像许多年前庇护幼小的薛宜那样,再照拂他们这唯一的女儿几分。即便……他们心里都清楚,彼此之间还横亘着那件旧事,还隔着滕家的影子。
  思绪及此,乐如棠下意识地收紧了揽着薛宜的手臂,仿佛要将女儿更深地护进自己的羽翼之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一个尖锐而决绝的声音穿透岁月,在她耳边骤然响起:
  “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绝对。”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紧接着,是一个更加年轻、充满不甘和愤怒的哭喊,清晰地撞击着她的鼓膜:
  “为什么!姐,你凭什么不让我和竟文在一起,你凭什么!”
  那一幕争吵的场景,伴随着当时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不解,瞬间将她吞没。窗外的夜色依旧宁静,而乐如棠的心潮,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回忆,掀起了汹涌的波澜。
  三十一年。
  她失去了她的妹妹整整三十一年。
  这个数字不像流逝的时间,更像一枚冰冷坚硬的楔子,死死钉在她生命的年轮中央,阻断了某种自然的生长,让往后的岁月都围绕着这个无法消融的痛点,扭曲着盘绕。
  对乐家而言,乐如沁的早逝,是家族史册里一页被强行黏合、却永远无法真正翻过去的篇章。它是一根拔不出、碰不得的暗刺,深深扎在每个家族成员的情感肌理之中。任何不经意的提及,都足以在看似和谐的家族聚会或日常闲谈里,引发一阵瞬息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一种无声的集体痉挛,提醒着所有人那未曾愈合的痛楚。
  甚至乐家已经因为他滕竟文四分五裂到今天这种地步,为什么姓滕的还是不愿意放过她们!对乐如棠而言,妹妹的死,远非一根刺或一道疤痕那么简单,那是一场永不终结的内爆,一座日夜喷涌着悔恨与怒火的活火山,深埋在她灵魂深处。那悔,是悔自己当年为何如此决绝,未能用更柔和的方式引导妹妹;那恨,是对滕竟文、对整个滕家刻骨铭心、历经三十一年风雨冲刷却愈发棱角分明的恨意。
  因此,当她察觉到薛权,她倾注了半生心血养育的孩子,她家庭拼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竟可能沿着乐如沁那条致命的轨迹滑行,再度与滕家产生致命纠葛,甚至对象是滕竟文的女儿时,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恐慌与暴怒,如同冰与火的龙卷风,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理智,将她拖入情感的地狱。
  她怎么可能让薛权和滕蔚在一起?薛权怎么可以?!
  在乐如棠看来,孩子们或许只是沉溺于青春情爱的迷障,被一时的荷尔蒙蒙蔽了双眼,懵懂无知。可滕家那帮人,尤其是黄轶茹和滕竟文,他们难道不清楚这背后的荒唐与残酷吗?!
  滕竟文,这个她眼中的冷血刽子手,这个毁了她妹妹一生、间接夺去如沁性命的疯子,难道在摧毁了乐如沁之后,还要将魔爪伸向她的孩子,用另一种方式来彻底毁掉她辛苦维系的家吗?
  更让她感到彻骨寒意和荒谬绝伦的是那层无法逾越的伦理鸿沟,这是乱伦啊!薛权怎么可以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在一起!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薛权的身世,本就是薛家内部一个敏感而复杂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薛权的存在,一直是薛家老爷子以及某些族人眼中,对她和丈夫薛廷延的一根刺。用薛家的资源与影响力,去抚养一个与薛家有着复杂渊源、甚至带有“政敌”阴影的孩子,在一些人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荒谬。
  过去,薛老爷子不止一次提出,要将薛权送还滕家,以彻底划清界限。是薛廷延,她的丈夫,一次次抗下了来自家族的压力,用他的坚持和担当,才为薛权争取并守护了一个相对健全、温暖的成长环境。他们夫妻二人,顶着内外的不解与非议,才将这个融合了特殊血脉的孩子抚养成人,让他和薛宜一样,享受到家庭的温暖。
  他们一家四口,历经风雨,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这般看似平静的局面。难道现在,滕竟文和他的女儿滕蔚,又要以这种毁灭性的方式卷土重来,将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连同下一代人的未来,都彻底摧毁吗?光是想到“滕竟文”这个名字,乐如棠就感到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那股恶意是如此具体而剧烈,带着三十一年积攒的寒意与绝望,甚至在一瞬间让她脑中闪过一种原始的、想要与之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
  这已不仅仅是旧恨,更是对新伤、对家庭完整、对伦理底线的最直接挑衅。她绝不允许历史以这种更加扭曲、更加残酷的方式重演。
  思绪不受控制地坠入那个最黑暗的深渊。
  二十六岁——正是她怀中的薛宜如今这般,如晨曦中带着露珠的花苞,生命画卷刚刚铺开的年纪。
  可她的妹妹乐如沁,却在同样鲜活的年岁里,被命运掐断了咽喉。记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撕开乐如棠的心防。她看见如沁孤零零地躺在乡下那间简陋诊所的产床上,床单污渍斑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绝望。如沁瘦削的身体因宫缩而颤抖,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那双曾经盛着整个星河、灵动会说话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低矮、布满霉斑的天花板,光泽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最终,彻底熄灭。
  到死,她都没能合上眼。或许在最后一刻,那涣散的瞳孔仍在执拗地期盼,期盼那个曾对她许下海誓山盟的男人,会像救世主般冲破这无边的黑暗,带来最后一丝微光。
  可滕竟文在哪里?
  当乐如沁在血污与冰冷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滕竟文正在京州最豪华的酒店里。那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正举行着他那场轰动全城的盛世婚礼。锣鼓喧天,宾朋满座,喜气几乎要溢出雕花的窗棂。京州的报纸,用最溢美的词藻描绘着这场才子佳人的“天作之合”,全城都在议论滕家长公子的风光大婚。
  极致的喜庆与极致的悲凉,在同一片天空下,上演着残忍的对比。
  无人知晓,在遥远阴冷的角落,一个曾被他捧在心尖、又被他弃如敝履的女子,连同她腹中那未及啼哭的孩子,就像被风吹灭的残烛,悄无声息地,彻底湮灭在那个漫长的寒夜里。
  这三十一年来,乐如棠胸腔里始终梗着这块冰。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乐如沁,她不能再失去薛权,那是如沁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是她妹妹曾经鲜活的唯一凭据!薛权的眼睛那么像她妈妈,无数次看着乖巧的薛权,乐如棠好像都再次看见了那个会闹会撒娇会跟在她身后求她帮忙写作业的小姑娘。
  无论滕竟文如今是出于何种目的,是想认回儿子,还是想用更卑鄙的手段将薛权从她身边夺走,她都绝不允许!
  薛权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薛廷延倾注了半生心血养育成人的孩子!谁也别想抢走,尤其是滕竟文!这个认知像炽热的岩浆在她血管里奔涌,烧毁了残存的理智与犹豫。
  想到这里,乐如棠轻轻将薛宜安置好,为她掖紧被角,然后决然地走下床。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扭身进了浴室,反手锁上了门,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可能隔绝在外。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深吸一口气,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指,拨通了那个深深刻在骨髓里、三十年都未曾改过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短暂三秒过后,电话被接起。那边没有寻常的“喂”,也没有任何客套,只有一个低沉、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男声,清晰地传来:
  “姐。”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乐如棠最后忍耐的薄膜。所有的悲痛、愤怒、三十一年的委屈与守护的决绝,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压得很低,却像淬了毒的冰刃,一字一句地扎向电话那头:
  “让你女儿离我儿子远一点!滕竟文我警告你,不要再打薛权的主意!他姓薛,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姐,我知道,我不会抢走阿权,我只是——”
  “没有只是!滕竟文你和我的阿权没有任何只是,不要发散你无处安放的父爱,他有爸爸,他爸爸是廷延!而不是你这个懦夫!如果滕蔚再缠着阿权,我不介意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姐,我——”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