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人力,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如尘埃。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公子,去想那封带来希望的信。
  死亡,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口的玉符,那冰冷的触感此刻也无法带来丝毫慰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烧当羌最后的火种,公子交付的信任,还有张先生……
  都将埋葬在这片冰冷的白色坟墓之下。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毁灭一切的冲击降临。
  然而……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短暂地……按下了暂停键。
  那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耳膜的轰鸣声,极其诡异地……消失了。
  并非完全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宏大、更低沉、仿佛来自未知地界的嗡鸣取代。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以营地中央为核心,骤然扩散开来!
  阿虎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雪崩洪流,在距离营地寨墙不足百丈的高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
  “嗡——!”
  狂暴的雪浪前端,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动能,竟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巨大的雪块、冰岩在无形的屏障前瞬间粉碎,化作漫天晶莹的粉末。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汹涌澎湃的雪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硬生生掰开!
  “哗啦啦——!!!”
  如同分海!
  足以淹没一切的白色洪流,在营地正上方,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精准地、冷酷地一分为二!
  雪浪如同被驯服的怒龙,咆哮着、翻滚着,却只能沿着营地两侧的预定轨道,轰然倾泻而下!
  左侧的雪流狠狠撞入先零羌骑兵最密集的冲锋区域,瞬间将数百人马连同他们的惨叫彻底吞噬!
  右侧的雪流则冲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激起冲天的雪雾,却奇迹般地避开了营地的西侧边缘。
  而营地本身,连同寨墙上的阿虎、张世平以及所有守军,如同被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琉璃罩子保护着,置身于这场毁灭风暴的中心,却……毫发无损!
  只有漫天被震碎的、细如粉尘的冰晶,如同最温柔的雪,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覆盖在寨墙上、帐篷顶、以及每一个目瞪口呆的人身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幸存的营地。
  风停了。
  喊杀声消失了。
  所有人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阿虎的手还紧紧握着胸口的玉符,手指甚至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灵魂出窍般的茫然。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营地两侧那如同白色悬崖般堆积起来的、高达数丈的新雪墙。
  雪墙之外,是地狱般的景象。
  被彻底掩埋的先零羌骑兵,只露出零星挣扎的手臂或马头,很快也被后续滑落的积雪彻底覆盖。
  雪墙之内,是死里逃生的营地,寂静得可怕。
  冰冷的雪粉落在他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凉意,才让他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哒……哒……哒……”
  一阵极其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声音来自营地的后方,那条被无形力量“保护”出来的、通往雪山深处的道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风雪初歇,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来。
  拉车的,是黑风。
  马车样式古朴,却在漫天飘落的冰晶映衬下,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马车在距离寨墙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掀开。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之上。
  他只是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月白色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
  然而,此刻的他,沐浴在尚未散尽的冰晶雪雾中,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雪山之巅最纯净的冰湖,深邃、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目光在阿虎身上停留了一瞬。
  看到阿虎虽然狼狈,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还好。
  赶上了。
  【雪域·冰魄】套装的特效之一【冰封叹息】,代价巨大,效果也堪称逆天。
  短暂冻结并引导大规模冰雪运动。
  这次套装甚至多了些解释,原理是利用精神力引发特定频率的震动,干扰冰雪粒子结构,制造短暂的“伪真空”屏障并引导雪流方向。
  但落在这些信奉雪山之神的羌人眼中,这无疑是神祇亲临,挥手间分山裂雪的至高神迹。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阿虎,投向更远处那片被新雪覆盖的地界。
  扎西多吉带来的数千先零羌精锐,十之七八已永埋雪下。
  少数幸存者,要么被雪浪边缘扫中,重伤垂死,要么如同吓傻了的鹌鹑,瘫软在雪地里,望着那如同神罚般降临的雪墙,瑟瑟发抖。
  不可一世的扎西多吉,此刻正被几个亲兵从雪堆里刨出来,浑身是血。
  太生微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乱石。
  他缓缓抬起手。
  这个动作,让所有屏息凝神注视着他的人,心脏猛地一跳!
  只见他伸出右手,五指修长,掌心向上,对着漫天依旧在无声飘落的、细碎的冰晶雪花。
  没有咒语,没有光芒。
  但就在他手掌抬起的瞬间……
  风,停了。
  连最后一丝微风都彻底消失。
  漫天飘落的冰晶雪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在了半空中!
  它们不再下落,而是静静地悬浮着,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整个营地,连同两侧高耸的雪墙,都被笼罩在这片静止的冰晶下。
  太生微的目光再次投向阿虎:
  “阿虎。”
  阿虎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寨墙上跳下,踉踉跄跄地冲到马车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公子!阿虎……阿虎无能!累公子……累公子亲临险地!谢公子……谢公子救命之恩!”
  他语无伦次,恐惧、后怕……但是还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他现在几乎无法思考。
  太生微看着他颤抖的身体,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阿虎狂跳的心脏莫名地安稳了几分。
  阿虎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雪和泥,眼眶通红。
  但他不敢起身,只是仰望着车辕上那个身影。
  太生微再次开口:“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营地。”
  他拔高声音,“逝者……厚葬。伤者,好生照料。”
  “是!是!公子!”阿虎连忙应道,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张世平。”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张世平身上。
  张世平此刻也是脸色煞白,他深深一揖:“公子!世平在!”
  “带人,去‘安抚’一下那些幸存的客人。”太生微的视线投向雪墙外那些瘫软在地、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先零羌残兵,“告诉他们,雪山的那位存在厌恶无谓的杀戮与贪婪。让他们……带着他们头人的忏悔,回去告诉贡布和朗嘎,烧当羌的草场,不容亵渎。若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却让刚刚被拖出雪堆、疼得龇龇牙咧嘴的扎西多吉瞬间噤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断腿的剧痛更让他恐惧!
  “是!公子!世平明白!”张世平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道。
  这是绝佳的威慑和分化机会啊!
  太生微不再多言,放下车帘。
  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无需催促,便调转马头,拉着马车,朝着营地内预留的主帐位置,不疾不徐地驶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马车进入,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噗通!”
  “噗通!”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阿虎依旧跪在雪地里,久久没有起身。
  他抬起头,望着深邃的夜空,望着依旧悬浮在空中的、亿万点静止的冰晶。
  月光和冰晶,在他眼中交织成一片朦胧
  ……
  与此同时,距离野马滩外,一处背风的谷地。
  这里同样扎着几片规模不小的营地,飘扬着不同的旗帜。
  有绘着狼头的,有绣着雄鹰的……
  正是闻风而来,准备在烧当羌与先零羌鹬蚌相争时,伺机捞取好处的白狼羌、黑石羌以及秃发鲜卑的一个小部落。
  最大的白狼羌营地中央,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