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郁燃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指尖搭在钢琴的黑白键上,轻轻按下。
  “咚”的一声——
  “我记得西音也有交换项目,好像是一学期?你们呢?”
  “一般都是一学期。”
  薛安甯回答。
  一学期,听上去很长的样子,换算下来其实是不到四个月,大约十四周。
  其实,也还好。
  郁燃将手抬起来,偏头看她:“那这么看的话,时间不长,如果有机会你出去看看其实也不错。”
  薛安甯语气一松:“是这样,我爸妈也这么说。”
  可惜,没机会。
  郁燃又弹了几首谱子,高山流水,时快时慢。
  琴房里空调开着,午后太阳晒在身上让人骨头发懒,两边的温度中和到一起,格外舒适,薛安甯趴在课桌上悄悄犯困,琴声越来越远,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直到耳边的旋律换成熟悉的曲调。
  她从昏沉的困意中苏醒,坐起来:“是《蝉鸣声声》吗?我记得你之前说,等下次有机会再弹给我听。”
  薛安甯记性很好。
  郁燃第一次带她去录音棚说过的话,她都还记着。
  话落,钢琴声突然停了。
  郁燃坐凳子上扶着后颈轻轻晃动,侧目朝她望来:“弹得怎么样?”
  薛安甯抿唇,弯着眉眼:“好听。”
  虽然她什么也听不出来,但就是觉得好听。
  薛安甯静静看着郁燃,心情很甜蜜,又得意,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明白,隐约的不安。
  其实很多时候和郁燃在一起,她都没什么落地的真实感。
  很多、很多时候,包括当下的此时此刻。
  薛安甯自认为是个配得感很强的人,她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世界上任何好东西。
  但在拥有郁燃这件事上,却有些不自信。
  这个人太好了,她得到得太轻易。
  甚至都不需要去付出什么,礼物就轻飘飘摆在自己面前。
  而她要做的,只是伸手去拿就好。
  一个趋近完美的人,凭什么是她的?
  薛安甯总是在想,还是在想。
  她很感慨,盛满太多情绪的心脏也酸酸胀胀:“其实,郁燃……你知不知道,我之前关注你挺久的,你的《起雾了》和《蝉鸣声声》没火之前我就老翻唱你的歌,而且你那会儿不是经常写歌,写好以后就送给圈子里关系好的朋友去唱吗?”
  薛安甯眼睫眨动着,声音又缓又慢:“我当时就想,要是我跟鱼白也是好朋友就好了,这样的话,可能有天她也会写首歌让我拿去唱。”
  突如其来的内心剖白,郁燃有些意外。
  “第一次听你说。”
  “怕你笑话。”
  郁燃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薛安甯说的“让我拿去唱”这几个字,觉得好笑的同时,也总结出点东西。
  郁燃起身,走到课桌前停下,然后伸出只手落在薛安甯面前,轻轻撑住,垂眸看她:“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嗯……特别大方,那种土地主,狗大户到处送歌给人唱的形象。”
  暴发户是撒钱,她在薛安甯心里比暴发户要好一点,撒歌。
  郁燃给自己形容得很好笑。
  薛安甯伸手去扒拉她的手:“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
  嘴里说着否定的话,其实已经笑得不行。
  她很难否认,那段时间自己真就这么想。
  不然,后来也不会那么想要和郁燃当朋友,还是想当很好的那种朋友。
  说起来,其实也没有那么纯粹。
  “但你的爱唱账号,这周还没更新。”郁燃顺势就说起这个,“还录吗?”
  她问薛安甯,以女朋友的身份,以up榜一的身份,也以y的身份。
  薛安甯却犹豫了:“我不知道。”声音里透着些迷茫,“翻唱最近流量下滑挺厉害的,平台也不给我们这种推流了,我认识好几个同赛道的up主都开直播去了,现在都在开直播。”
  还没开学,沈宝就私聊问过她几次。
  有没有考虑过直播,要不要一起直播啊?
  薛安甯都没答应。
  流量下滑,最开始薛安甯以为是自己更新频率的原因,暑假那会儿她尝试隔日更了一个月,结果效果也不理想。
  来来去去,还是那批固定的老粉,而且能翻唱的歌也就那么多,翻来覆去。
  所以开学后课业繁忙加上热情减退,她的账号更新频率也跟着降低。
  郁燃有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说不出口。
  她还是想鼓励薛安甯说,你的嗓子天生就很有优势,要不要考虑系统性地学习怎么去唱?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薛安甯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
  这种建议她说过几回,每次都被薛安甯含糊着轻飘带过,也就说明,现阶段薛安甯不想考虑这些。
  郁燃手一松,离开桌面:“再弹一遍吧。”她转开话题,“你这周的更新还没着落,要不要现场顺便就录了?我给你钢琴伴奏。”
  可以录一个钢琴版《蝉鸣声声》。
  也是很早之前就答应薛安甯的。
  薛安甯:“也好。”
  两个星期以后,薛安甯还是开始了自己的第一场直播。
  和沈宝一起。
  没露脸,但效果不错,她们登上主页的热门直播间小时榜,有不少老粉进行打赏,也收获了一批新粉丝。
  郁燃抽空进去看了会儿,又退出去,忙自己手上的事。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今年西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较早,立冬过后没两天温度骤降,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凌晨的深夜悄悄落下。
  那天晚上她们在微信上互相道了晚安,结果都没睡。
  薛安甯悄悄摸到阳台去拍夜间的雪景,给“已经睡着”的郁燃发过去,下秒,收到对面发过来的同款图片。
  雾雾的白气在夜色中飘升,薛安甯捧着冷冰冰的手机给她小声发送着语音消息,在傻笑:“你也还没睡啊?”
  不是都说了晚安吗?
  “你也没睡。”
  郁燃回复她同样的四个字,然后发了一个锤子敲脑袋的原始表情过来。
  薛安甯钻回寝室,温暖的被窝里,打字。
  -我睡不着,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就是睡不着。
  可能有些焦虑吧。
  最近账号发展形势不错,但老是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让她露脸的声音。
  薛安甯没理。
  但这种声音一多,也觉得好讨厌。
  她不敢跟郁燃说这些,自己悄悄消化。
  本来,郁燃也不是很赞成她弄直播。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睡觉。
  凌晨一点,郁燃坐在宿舍桌前开着盏小台灯,她的电脑亮着,屏幕上,打开logic里是密密麻麻的音轨片段。
  她也在焦虑。
  她在焦虑,怎么都写不出满意的曲子。
  郁燃轻轻叹口气,合上电脑,关闭台灯,扶着楼梯悄悄爬上床。
  刚刚钻进被窝躺下,消失的困意也随之而来。
  闭眼之前,郁燃给薛安甯又发了几条消息。
  -明天一起吃个饭吧。
  -想见你。
  -很想你。
  她们已经三天没见了。
  消息发送过去,郁燃很快被拽入昏沉的梦里。
  黑漆漆的梦里,什么都没有。
  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早上有两节作品与曲式分析课她没去上,好在老师没点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室友给她发消息说不用来了。
  洗漱完换好衣服,郁燃就直接出门。
  薛安甯的课表她手机相册里有一份,今天上午三节课,她从西音走过去需要十几分钟时间,到地方,对方刚刚好下课。
  昨夜下了整晚的雪到现在都没停,一指厚的积雪覆在光溜的枯枝上,风一刮,细支摇摇晃晃,落下几点雪白。
  郁燃仍旧撑着那把奶绿色的伞。
  下雪天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到脸上生疼。
  她低着下巴,半张脸藏进围巾里,就站在二教台阶下方的花坛旁边等人,握住伞柄的那只手指节被冻得隐隐泛白。
  出门急,忘记戴手套了。
  陆陆续续有人从楼梯下来,郁燃扫一眼,没有,扫一眼,又没有。
  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郁燃回头,是薛安甯那张熟悉的笑脸:“这边主楼梯人多,我从那边下来的。”
  她指指侧楼那边,那边人少。
  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多走几步。
  与此同时,贺思琪她们几个跟她道别:“我们走了啊薛安甯!”
  薛安甯冲室友挥挥手,接着转头,往前半步走到郁燃的伞页底下,接过她手里的伞:“你手好冰啊,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太冰了,薛安甯帮她捂了会儿,握在手里哈气。